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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风采

浦君芝《2015夜之书》(选十二首)附诗评

时间:2016-09-09 19:37:38   作者:浦君芝   来源:情诗微亲群   阅读:783   评论:1
内容摘要:浦君芝,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虞山诗社社长,民刊《吴地诗刊》主编。诗作散见《诗刊》《人民文学》《天津文学》《星星》《扬子江诗刊》《诗歌月刊》《诗选刊》《诗歌月刊》《诗林》《诗潮》《青春》《四川文学》等。诗作入选《青春诗选》《网络新诗年选》《中国诗歌选》《中国网络诗歌前沿佳作赏析》《中国当代诗库》等诗选集。出版有诗集《水边的情思》《如水之脉》《杯水吟唱》《夜之书:胎记》。
2015夜之书(选十二首)

县南街53号

如一个符号。城市森林中,被砍伐掉的
一棵树的编号。时间在那里停过一瞬,亮堂
不暧昧,与伐树的理由一样无需有
城市莞尔一笑。许多暧昧的荒唐的故事
与一条街的古老气息,与那些陈旧的建筑
集体消失。新树会栽下去,新的符号
也会诞生。那已不属于我,那些锅碗瓢盆
儿子的顽皮,父母的唠叨,邻居的吆喝
停留在那,在时光甬道的深处
当某个子夜,梦回县南街53号
看见月光被一把刀切断,慈祥的父亲惶惶不已
他寻不着那个门牌,寻不着儿孙嬉戏的屋子
仿佛丢失了在天堂的编号
我看见,一生苦难的父亲啊,满脸悲伤


漕泾

漕泾不再是泾。曾是城市远郊的水流走向
现在换成了人流、车流。泾旁几户原住人家
淹没在其中
人们眼中的漕泾,现在是新城这个大棋盘上
那枚最得意的棋子
我家曾是那棋眼里的一粒尘屑。我父亲
曾在尘屑里与我们一起起居,教我儿子下象棋
后来,他成了尘屑里过不了河的卒子
如今,父亲的魂,在城市这盘棋的某处缝隙中
孤寂地遥望我们,遥望着漕泾


虞山黄公望祠

阳光照在祠前,有一种气息
从虞山的骨骼深处,沿六百六十年前
沿尚湖,淌过来,洇润,静谧

《山居图》,是那些气息里的一枚钉子
牢牢钉在时光的深处,弯折并断了一截
由此演绎的一些传说,发光,并让人隐痛

一些富春江水锈,也化为滴滴墨迹
消融在《山居图》的故事里。而虞山赭石
默不出声,却成为后世膜拜的浅绛色彩

此刻,我在虞山,凝视黃公望祠
四周静谧。隐约中有一道人路过祠前
颔首低眉。口中念念有词:大痴,大痴!


在蒋元枢墓前

过三峰,恍见姓蒋的知府穿着古袍
遥望海峡方向。他的额头刻有“中华”两字
两百多年的穿越,他躺在故乡的冬天
碑文上字迹依稀:清乾隆,台北知府

曾经的伤长在墓碑上,未能痊愈
他一定有些什么,被时间丢失了
而在这个季节里,我连疼痛也丢失
不为冬的缘故,只为一些意念,冰冻太久

2014年12月某日,我在虞山
在蒋大人墓前,静思,并黯然


夜梦

某晚在苏州,你路过唐寅园
遇一美女,着素色古装
展开的折扇上写着“秋香”

美女语轻如花,说自己从桃花庵来
要寻一个唐朝来会画画的才子
不是戏里那个调情高手无厘头

美女动情抽噎时,飘过一阵风
有淡淡酒香,又有宣纸墨味
你大惊。美女倏忽不见,眼前是一坟冢

你欲逃,面对江南第一风流才子园
惊惶不已。挣扎间梦醒灯亮
见房间桌上宣纸一幅,上书“六如居士”


芭蕉

几尾笆蕉,守在黄墙的一角
阳光,雨水;经卷,风影
尽悉收进它落寞的目光

穿黄衫单手行礼的人
步履轻盈,穿行在手执香烛的人之间
芭蕉只能沉默,它看见了太多的俗子

黄墙里也有岔道。“如同落寞的支气管里
会有不速之客。”芭蕉不言语
万物都在互相看着,走岔了看造化

芭蕉只是芭蕉。它神情肃穆
每开一次花,天就下一场雨


空心潭

那日,坐在近午时分的树荫。空心潭边
一袭红裙飘过,惊龟跌入水中
两朵白云在水面悠荡,轻晃起三圈涟漪
有四杯绿茶空了人

这时,一片落叶弹一下阳光
绕过纷繁的枝杈
扑向水面。义无反顾的模样让我肃然
——那里,是天空的深渊


五月空心潭,梦未央

五月未央,草木的眼睛益发明亮。在池边
绿柳伸出纤细的手指,梳理凌乱的发丝
你看见,一尾鱼在池水的缝隙里痴痴游走

你把手伸进池水,透过温柔的波影
感觉到鱼对一只鸟儿的怀念。那鸟也痴痴呆呆
站在一棵枝桠上哑然无语,酷似一条小鱼

这是在空心潭。当你魂不守舍地离开后
那尾鱼就沉入梦中不再醒来。它在梦中听见
那鸟开口鸣叫,一长一短,婉转,也凄凉


山光

午后虞山,阳光恹恹地伸个懒腰
一些云朵,高深莫测地穿过寺中小潭

几株野花,在寺院墙角窃窃私语
琉璃瓦,经幢,香烛坛一一流过梵音

流过百年的杏。叶色收藏冬的日子
收藏风的凝息静气。一粒尘埃,在阳光下

追着另一粒尘埃。一缕云影,掠过
一朵菊的残骸,掠过一件黄色僧衣

午后,我在虞山的某处,看一些山光现象
这些现象,藏着一些人性的秘密


想起钟表店老王

若总马桥大街,是当代清明上河图一角
钟表店老王,就是那图上的小人物
那一年虞山牌手表,曾在我父亲的手腕昏睡
又在老王的巧手里锃亮地醒来

钟表的声音如流水一般跑。城市的容貌
随钟表指针一起变幻。而南门坛上
老王热爱的生活,总如钟摆一样单纯
钟表的滴答声,在他一生的血液流淌

想起家父至交,钟表店的老王
那总是笑眯眯的模样,此刻
在钟表声里,滴答成时间里的胆汁
在天堂里,静静滴落


真的入夏了

夏至早已远去,季节若曾经谦虛的知了
去掉青涩的外衣后,进入小暑,热烈的世故
空中有陌生的乌云飘来飘去,时有雷声隐约

然后看见有雨水从高空落下来,毫无怜惜
以往对雨的亲切感荡然无存。世事变幻
心灵的池塘,被谁扎伤夏荷的单纯

真的入夏了。路过珠江路,知了的叫声
表面单调实则世故。那不能怪你,问题在我
我不要热烈,只要简单只喜安静


小瓷瓮

某日夜,记忆中泛出一只小瓷瓮
让我的眼眸发烫。它神色黯然
蹲在老宅的灶台上,无声地望着我

浅青色的瓷瓮,大肚小口。鼓鼓的
肚子里,装着我兄妹童年的一些秘密
以及父母炒置的花生瓜子与水果糖

一些夏夜里,或者年关节日
我能在瓷瓮壁上听见自己的心跳,瓷瓮
似乎知道我的心思,常常满了空了又满了

父亲被冤出事那一年,家中被抄
也不知灶神躲在什么地方,叹气垂泪
而我们,惊恐地看见青色瓷瓮,摔成一地碎片

诗意不以诗歌为起止——浦君芝诗歌印象

  每提到吴地,提到苏州,都有隐约遗憾不请自来。这近乎伤感的情绪如果弥漫起来,就成为暮秋雨的那样,凉凉的浸润了一生的一部分。有一年,我明明与寒山寺近在咫尺,却因为时间的问题失之交臂。当时我在定园,问了一下寒山寺在哪个方向,当地人指给我看。之后在五月的小雨中,我低头看了半天西施井。深而不见水纹,我耳边响起的,却是悠远的几乎听不见,又明明在击打着心灵的一种钟声。那钟声当然来自于《枫桥夜泊》。那身处红尘山脉,却又极其不现实的寺院,在水墨画一般的人间安放着,染出一点明显的黑而浓的痕迹,使个温软的江南泛起了不可抑制的寒意。这寒意当然不是指温度,它一遇到诗人,就成为了灵魂上的某种苍白的座席——就那样空着,等着有缘人,折了一枝细细的竹子走进去。竹子拂了他的袖管,他也踩上了湿漉漉的台阶。时空被忽略掉了,天下只余一月一乌一霜,对照的一江一枫一火,这境界是他的全部,是他独处时幸福着的痛苦,也是他怡静时,痛苦着的幸福。天与地何需分辨或分开呢?这些意象交叠后,诗意是悠长而绵长的,是深远而深邃的,拥有这诗意的人,哪怕一生并没有写出传世之句,那也是一个真实的诗人——写到这里,我又在东北长而冷的夜里,恍恍听到了那种声音,从文字上轻轻跳出来,它们胶着在一起,仿佛是拉我进入一个孤寂之地去,去看看吴地的一个人,他在写着精简的极具江南地理味道的诗歌


  这诗歌的作者叫浦君芝。


  地域的特色使这个名字也散发了江南气息。以上我所铺陈出来的清凉与辽远,也将在他颇具水意与幽然的《夜之书》系列中,次第到来,成就我对他的大致了解——他身体走在现代,思想却是穿着长衫走在前朝的书生。
说江南,念旧事,《老宅》这一组诗如果不提,必是极大的损失。心有灵窍的人,遇了江南的小桥流水,都不可以不听到旧漆门吱吱自动开启,在一天中的任意时刻,都要有临水而来的纤细背影,召唤着心怀万缕游丝的人,共同走一走安静的回廊,看一看檐下微摇的红灯笼,摸一摸木格窗上的细雨,或经年被细雨淋打出来的浅浅凹痕。这不具浓妆的风流含裹了千年的云淡风轻,在合适的人眼前,描摹出了一幅完全剥离于现实的图框。这图框的诱惑是不可阻挡的,你定要寻着一角破损的井台,迈过繁厚的苔藓,去听一听古人家的语声:


  县南街53号


  如一个符号。城市森林中,被砍伐掉的
  一棵树的编号。时间在那里停过一瞬,亮堂
  不暧昧,与伐树的理由一样无需有
  城市莞尔一笑。许多暧昧的荒唐的故事
  与一条街的古老气息,与那些陈旧的建筑
  集体消失。新树会栽下去,新的符号
  也会诞生。那已不属于我,那些锅碗瓢盆
  儿子的顽皮,父母的唠叨,邻居的吆喝
  停留在那,在时光甬道的深处
  当某个子夜,梦回县南街53号
  看见月光被一把刀切断,慈祥的父亲惶惶不已
  他寻不着那个门牌,寻不着儿孙嬉戏的屋子
  仿佛丢失了在天堂的编号
  我看见,一生苦难的父亲啊,满脸悲伤

  这首诗与其是写县南街53号,不如说在写普天下所有成为符号的旧物事。


  时光飞一样过去,多少故地成为怀念故人的引子,不复现其身貌。建设与破坏比肩而行的社会发展路途上,天涯不远,关山如尺。使人念念不忘的最初的根呢?正在急速的撤换中集体消失。这首诗仿佛一个远游他乡(亦或是现实的柴米)的有心人,突然伫立回望时,发现了“在时光甬道的深处”,“月光被一把刀切断”——他看到了什么?家居的暖意瞬间凝固:“慈祥的父亲惶惶不已/他寻不着那个门牌,寻不着儿孙嬉戏的屋子/仿佛丢失了在天堂的编号。”这是怎样的痛?视若天堂的栖身之所已被“城市莞尔一笑”抹掉了。轻飘飘的世俗完全遮挡了沉重的流失,逝水不可向西,根脉啊,它只成为一种意象在诗歌中叹气。除了“我看见,一生苦难的父亲啊,满脸悲伤”,就再没有别的办法了。而“父亲”这个称呼在这里是可以往上延伸的,直至宗祖——代代相传,代代相埋没,洪流一样的生年中,我们到底能保留住多少“儿子的顽皮,父母的唠叨,邻居的吆喝?”当唯有念怀才能开解忧伤的时候,这忧伤已不是一个念怀就能说尽的了。这首诗无谓大气磅礴,或激情使命之类。诗人只是在凡常的日子里,惯于朴实的缅怀,只几行文字,就写完了一段普通人家被劫断了旧址的酸楚。这酸梦是不可抬上大案面的,因为不很悲壮不很大义。而夜深人静,念其为心灵的微语,寻根而不遇的怆然,其意义又何尝不是人活一回的大失去的主要组成部分呢!


  这看似平淡,实则十分深刻的生命体验,遍布了浦君芝所有的诗歌


  理性与感性是交织的,又不杂乱,他个人,则是一个隐在现代社会的镜像之后的旧人。这不是大众的(说到大众,也是一个令人迷惑的很有争议的事情,诗人,到底是为自己独特的风物感觉而写,还是为取悦其他,为博得更多的喝彩而写?前者,我总认为是一个比较完美的选择——你活这一回,如果带着心血的文字也不能自己作主的话,也就不必提及“个体”这回事了。)在他另一组《空心潭》中,我有沉陷的品味危险了——

  空心潭

  那日,坐在近午时分的树荫。空心潭边
  一袭红裙飘过,惊龟跌入水中
  两朵白云在水面悠荡,轻晃起三圈涟漪
  有四杯绿茶空了人

  这时,一片落叶弹一下阳光
  绕过纷繁的枝杈
  扑向水面。义无反顾的模样让我肃然
  ——那里,是天空的深渊

  为什么会沉陷?因为我看到油烟之外的一潭凉水,汩汩而来,要把我拉到人间的对面去。这首诗所散发的静与冷,空与幽,迷与醒,与《枫桥夜泊》的况味有些许相似。而其中所使用的字句更是令人喜欢并赞叹的。比如“两朵白云在水面悠荡,轻晃起三圈涟漪,有四杯绿茶空了人”这些数字哪里来?两朵白云怎么轻晃起了三圈涟漪?好端端的四杯绿茶怎么就空了人?往前一看,你便明白,原来已有“一袭红裙飘过”了。这一袭红裙是什么呢?一个美好的情意,一个欢欣的影像,一个团圆的渴望,一个桃花般芬芳的魂魄——这些是诗人对这空心潭的诗心托付,最终隐于“空心”之潭,这又出现不可置换的惆怅了。因而诗人在结尾说水面是天空的深渊。这是怎样具有渴望,又压制了渴望,最后以空山不见人,唯有鸟语响的广阔宁静中收回了期许,了断一场精神盛宴。认了命,合了理,也尽了心。而这其中山高水长的联想早已超然远游,在隧道一样的意识形态中,创造了另一个维度的空灵的会意。这空灵又与典雅等高,从而做到了月上高天,唯松枝拨动辉影,其它草木,则可隐入字句,借彼魂还此千秋常在复常等待的诗歌表情。


  这个表情的变化更为丰富的时候,诗人已写下了另一首:

  五月空心潭,梦未央

  五月未央,草木的眼睛益发明亮。在池边
  绿柳伸出纤细的手指,梳理凌乱的发丝
  你看见,一尾鱼在池水的缝隙里痴痴游走

  你把手伸进池水,透过温柔的波影
  感觉到鱼对一只鸟儿的怀念。那鸟也痴痴呆呆
  站在一棵枝桠上哑然无语,酷似一条小鱼

  这是在空心潭。当你魂不守舍地离开后
  那尾鱼就沉入梦中不再醒来。它在梦中听见
  那鸟开口鸣叫,一长一短,婉转,也凄凉

  仍然“空心潭”,又至“梦未央”。两度提及的境所,此时多了一些闲适恬淡的曲子,鱼多次出现,泛起了诗人的眼光与空心的潭水,这情况起先是缠绵的,当然是自然性的缠绵,是诗人与自己内心对话的缠绵,亦是诗人内心对所视的飞鸟游鱼的爱恋与倾羡。他看到的,未必是写出来的,他写出来的,必是加工后才发生的。这个空心潭注入了他清亮柔情“草木眼晴”后,整个世界都写出了深情的怀念之美,与乘物游心的畅想之美。“痴痴呆呆”是诗人用这两种美在红尘上建立起了专注纯正的的形貌,也有着无暇之玉的光泽。在这样的诗歌中,他只是直面诗歌,侧身纷扰,无一丝轻狂之态,把一个“梦未央”写出了“梦已圆”的自我深爱无关其它的纯粹。乃至最后“婉转,也凄凉”竟也如晨露一样,虽滴喏着些许不如意,但有怜无伤,更有此情已久长,无需叹黄梁的澄明与清澈。当然这里的“此情”不是狭义的个人情意,而是阅尽千帆,终落身于空心谭,与诸多不喜欢的身外事隔离开来,亦与之前的徘徊与犹疑握手言和了。


  这形态正符合了老子所说的:夫物云云,各复归其根,其根曰静。


  性灵之人,必常可说出寺与梵音。这个通性并不唯心。而梵音如若只响于佛门,那领会的意义还是过于偏执与小气了。正如心有山河者便可随时随地手执山河,而不必真正爬山涉水远渡他乡。这其中本性所携带的慧根学识,也与玄学无关——有关的,是佛光照来时,他可以在不可描述的光晕中,捕捉住慈悲到来的消息,在木鱼那永不闭合的眼睛中,体谅出被凝视者的苦难与迷离,不信请看《山光》一组中的《山光》:

  山光

  午后虞山,阳光恹恹地伸个懒腰
  一些云朵,高深莫测地穿过寺中小潭

  几株野花,在寺院墙角窃窃私语
  琉璃瓦,经幢,香烛坛一一流过梵音

  流过百年的杏。叶色收藏冬的日子
  收藏风的凝息静气。一粒尘埃,在阳光下

  追着另一粒尘埃。一缕云影,掠过
  一朵菊的残骸,掠过一件黄色僧衣

  午后,我在虞山的某处,看一些山光现象
  这些现象,藏着一些人性的秘密

  这首《山光》不曾出现巍然山门,却在“一些云朵,高深莫测地穿过寺中小潭”的句子中,投射了不可言喻的流淌性威严;它也不曾提过新旧交替数道轮回,却在“几株野花,在寺院墙角窃窃私语/琉璃瓦,经幢,香烛坛一一流过梵音”的句子中,提示了万物通佛性,万物留情不留影的某种舍弃似的存在;野花、寺院墙角、琉璃瓦、经幢、香烛坛,这几个意象的连接如同天水落地般自然,你看到并轻轻读出声来,一阵比静谧还要静谧的梵音果然就像薄雾一样涌来了。诗的味道如果同薄雾一样,我就觉得是美好的。它存在,笼罩,但不压迫。它要慢慢浸透你的身,到达你的心。引发的回声迴游在思绪里,这由淡转浓的诗意融合,在我看来正是一首极有味道的诗之妙处。它也不曾提过升落生死,却在“一缕云影,掠过/一朵菊的残骸,掠过一件黄色僧衣”的句子中,在拈了几片云衣,远观一片小小的花冢,不必言语的情境下,使流逝这个词达到了极致。而为什么要“掠过一件黄色僧衣?”这就涉及到了万像有相,万相成像,诸相只是像,终要回归于博大精深的有无之论的佛法之中。僧衣这个意象既有担承修行之意,也有禅悟看破之喻。这首诗歌的点睛之笔在于最后一句“藏着一些人性的秘密。”这首诗在写“山光”,也在写一束诗光,它看似散淡的打在山棱寺角上,其实是射中了人世流民的往复来袭,及众来众往的置换。这是一个深远而令人忧伤的主题,但诗人以极为轻盈内敛的韵调克制了澎湃,转化成潺潺细流,使整首诗歌散发出午后恹恹的阳光之时,也散发人性的明了之光。

  在具有深厚的地域文化底蕴的引召下,浦君芝的诗歌多有访古追古叹古思古的诗歌,又多有大幅留白甚至飞白的创作手法。他拒绝了冗长,也就拒绝了繁琐,但没有拒绝到达与满溢。十五行之内的诗歌比比皆是,他所说的话语,如笛音,短促地响了几下,便随山岚隐没了。你想要得到那余味的悠长,便要按着那笛音的痕迹去追索诗人的绮思与神魂。写什么样的诗,就有什么样的心,读过并喜欢他诗歌的人应该和我一样,把他规范到这首《真的入夏了》里来:

  真的入夏了

  夏至早已远去,季节若曾经谦虛的知了
  去掉青涩的外衣后,进入小暑,热烈的世故
  空中有陌生的乌云飘来飘去,时有雷声隐约

  然后看见有雨水从高空落下来,毫无怜惜
  以往对雨的亲切感荡然无存。世事变幻
  心灵的池塘,被谁扎伤夏荷的单纯

  真的入夏了。路过珠江路,知了的叫声
  表面单调实则世故。那不能怪你,问题在我
  我不要热烈,只要简单只喜安静

  这里的入夏,我愿意解读成人的中年。一个身处世情,慢看世态,又终究遗弃了世故的诗人,“去掉青涩的外衣后”后站在心灵的池塘边,忍着问了一句:被谁扎伤夏荷的单纯?而他也明白,乌云与雷声是不会断的,这些隐喻后面,我想我们都懂得它包含的意思。在喧哗的生活中,现实是一件最好的利器,日日消磨着青春的朝气及不与肮俗相坐的清高。什么人还能坚持不被同化,面目依如初时?面对纷扰,浦君芝说:“那不能怪你,问题在我/我不要热烈,只要简单只喜安静”。就是这么平常的话语,说出了一个强硬的态度,这个态度,别名叫做“风骨”。


  通读这一本《夜之书:胎记》,有强烈的感觉是,他是一个有些异于写实,或者说异于写现实之实的诗人,大部分幽思与悠然的抒情或叹息均送给了旧宅昏灯小径空寺,这些“送给”附加了他的或曲思如肠,或空野山梁,或独对黄昏的孤雁,或遐思万千的独处,过程中,任何花草树木,日照雨濛,都是不多不少的恰好。可谓结构均匀,完好的组合了他步于俗世之处或之外的出尘诗意。而这《夜之书》的时间定向,又让我回到了开篇的关于《枫桥夜泊》的意味中——也或者,这正是我愿意以浅薄之见,来赏学浦君芝诗歌的原因——在苏州,在吴地常熟的虞山,他就在安静的夜里执着烛火,等着收捡一生中的泊船,带着诗歌归来。人生有多少飘渺的失望,就有多少次热诚的希望,这也是诗心最疼痛最明亮的侧面,这一点他体现得尤为明显。


  一个有诗意的人,他的文字生命是不会因诗歌而起止的——我将这话送给他,亦自勉。

  黑龙江 霜扣儿

  2015年2月1日


  作者简介:浦君芝,从事地方志工作,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虞山诗社社长,民刊《吴地诗刊》主编。有小说散文发表。诗作散见《诗刊》、《人民文学》、《天津文学》、《星星》、《扬子江诗刊》、《诗歌月刊》、《诗选刊》、《诗林》、《诗潮》、《青春》、《四川文学》、《山东文学》等。诗作入选《青春诗选》、《网络新诗年选》、《中国诗歌选》、《中国网络诗歌前沿佳作赏析》、《中国当代诗库》、《2009最适合中学生阅读诗歌年选》等诗选集。出版有诗集《水边的情思》、《如水之脉》、《杯水吟唱》、《夜之书:胎记》。

浦君芝《2015夜之书》(选十二首)附诗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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